不论是在上海,还是在南京,打仗对于萧剑扬来说都是简单明了的--行军、转移阵地、挖战壕、躲炮弹、瞄准、扣动扳机……
在没当上班长之前,最让他觉得亲近的,就是手里这三尺来长的中正步枪。那时他每天的精力就放在三件事情上--让步枪保持良好的状态,让眼睛保持明亮和松弛,让手指保持柔韧和富于弹性。
那时,只要身边能有充足的食物和子弹,他的心就很平静。
等当上了班长之后,他开始要为身边十来个弟兄的性命负责和操心了。这让他感到很不适应,甚至有点儿力不从心。
好在,这班长当了没几天,随着队伍的缩编,他又回复到了普通一兵的身份。
此刻,随着笔杆儿连长的视线,萧剑扬也往雨花台的方向望了望。
在那个不高的山冈上,日本人的炮火并没有伴着夜幕即将来临而有所减弱。一团团炮弹爆炸时发出的火光,在渐渐浓密起来的暮色中显得愈加明亮。
萧剑扬在他的细皮绳上,默默地系好第五个疙瘩。
六
第二天,也就是12月11日,南京城城南的战况继续恶化。
从中华门这里望过去,雨花台中央一带的炮火依然很炽烈,但两侧高地上的枪炮声已经沉寂了下来。
这情况说明,雨花台的主阵地还在中国军队的手中,然而东西两侧的阵地已经失守了。
越来越多的日军部队出现在中华门城楼前。
上面下来命令:驻守城外的部队撤进城里,上城墙继续坚守。
萧剑扬他们独立排,在城楼上兄弟部队的火力掩护下,撤进了中华门的城门洞。
一进这城门洞,萧剑扬觉得一股寒气就扑面而来。他用眼睛估摸了一下,这城门洞宽有六七米,长则不下50米,人走在里面,好像钻进了一条幽深的山洞子。
走在旁边的小苏北,惊讶地大张着嘴,一会儿仰起脑袋望望城门洞的顶部,一会儿伸手摸摸青石砌成的洞壁。走了好几步才说出几个字:"我的妈妈呀……"
许多士兵正忙着往城门洞里运沙袋、木料,看样子是要把城门堵死。
穿过城门洞,萧剑扬发现接着还有三道类似的城门。
一道宽阔的斜坡道通向城头。这条坡道完全是由巨大的长方形青砖砌起来的。
走在上面,萧剑扬往左右两边打量了一下--好家伙!这么宽的坡道,并排跑四匹战马也是小菜一碟啊。
城墙顶上也同样非常宽阔,按小苏北的话说就是:"我的妈妈,在这上面可以跑汽车啊!"
墙顶由一块块青灰色的砖块砌成,原本齐整的砖面,如今有的地方被炮弹炸出了一个个大小不等的坑。
墙体顶面的外侧,伫立着一个个青砖垛口,每个都差不多有一人高。不少垛口被日本人的炮弹击中了,坍塌下来的砖石碎块堆了一地。
有的地方趴着一具具穿着灰蓝色军服的身子。那是阵亡弟兄的尸首,还没来得及运下去。
在他们的身子下面,聚着一摊摊已经发黑了的血。
登上城头,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正南方,离城头大约一公里的地方,是一个不高的小山冈。
萧剑扬瞅了一下,认出来了--那就是雨花台。
此刻的雨花台,就像一艘不堪重负的小舢板,在由炮火形成的浪涛中艰难地漂浮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一个大浪掀翻。
观察着雨花台的地形,萧剑扬暗暗吸了口冷气:
这座小山冈的高度比自己脚下的城头还要高出一截。如果东洋兵占领了山头阵地,居高临下,炮兵和机枪火力可以完全压制整段城墙。
不知道88师的弟兄还能支撑多久,萧剑扬低低地吐了口气。
接着,他挪过头,向东北方眺望过去。
一座挺拔的山岭映入眼帘。从那座山岭的方向,传来阵阵低沉的炮声。山岭的顶部同样被黑色的硝烟笼罩着。
到南京附近已经好些天了,萧剑扬这还是第一次瞅见一座像样的山岭。
挺拔的山姿,勾起了他的思乡情,这江南的冬天,山色依然是浓重的深绿色,而故乡的长白山,此时早已是银白世界了。
正巧这时笔杆儿连长从他身边匆匆走过。萧剑扬扭头问了一声:
"连长,那是啥山啊?"
笔杆儿连长站下脚望了一眼:
"那叫紫金山,是南京城的制高点。"
说完,笔杆儿连长没挪窝,立在那里盯着紫金山望了半晌,嘴里不知是冲萧剑扬说话还是自言自语:
"应该是教导总队在那儿守着。如果紫金山丢了,南京可就保不住了……"
话音没落,他接着忙自己的事去了。但萧剑扬看得出来,很明显,连长的神色有点黯然。
萧剑扬转过身子,朝北面望去。
一个庞大的城市在他脚下向远处铺展开去。他这是第一次看见南京城的面容,也是生平头一回看见这么大规模的一个城市。
在他眼前,一排一排的房屋密密匝匝地簇拥在一起。可以望见几条宽阔的大道在高高低低的屋宇间穿行。
这城市让萧剑扬感到陌生而紧张。在他看来,整座城市就像一个他从未进入过的灰色丛林。
眼下,这片丛林被四周稠密而令人不安的枪炮声包围着。日本人的飞机在丛林的上空盘旋,许多地方腾起被轰炸后的浓烟。
中华门后面一带的民房,被炸得尤其惨重……
正看着,二排长的声音从身子背后传来了:
"操,傻愣着干啥?赶紧收拾阵地!"
七
51师的部队,主要是306团的弟兄再加上萧剑扬他们这个305团的独立排,部署在中华门城楼西侧的城墙上。
中华门城楼,由88师的弟兄负责防守。
萧剑扬他们全班,眼下一共11名弟兄,正忙着进一步加固城头的工事。忙完了,就抓紧时间收拾自己的武器。
小苏北蹲在一旁的青砖城垛下,使劲儿磨着一把刺刀。前天跟日本人白刃格斗的时候,他的这把刺刀一次也没开过和,倒是那支中正步枪的枪托,粘上过鬼子的脑浆。
二排长把身子斜靠在城墙垛口上,右手手指夹着根烟卷,眼睛眯起来,瞅着硝烟弥漫的雨花台,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