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儿时的记忆中，村里几十户人家，家家隔墙上都有一道门与邻居相通，穿堂过户，不用出房子半步就能从村头走到村尾。据老辈们说，这样的布局，是旧社会为防徐箢箕而特别设计的。

　　如此说来，徐箢箕大概是个很坏的人了。却又不然，人之好坏，是随环境转换的，在特定环境下，好人可能变成坏人，坏人也可能变成好人。

　　徐箢箕是逃荒难民留下的弃儿，裹在襁褓中，放在一个箢箕里，被一个姓徐的孤老头儿拣得，从此箢箕就成了他的名字。徐老爷子是个智商不高又老实巴交的人，对徐箢箕疏于管教，只能任由他四处浪荡。后来不知徐箢箕从何处学得一身武艺、练就一身好水性(传说徐箢箕手眼通神，能把艾叶变成鲫鱼，把楠竹变成巨蟒，点燃一团棉花能烧掉别人在几十里外的房屋，我想是不可信的)，纠集三教九流，哨聚苇荡劫掠过往船只，做了土匪。一开始还只劫水路钱财，时间长了水路没买卖，便开始打家劫舍，黄盖湖周边，几乎没有一个村子能够幸免。乡亲们无奈之下，只得把屋宇连通，这样可以一村互保，能在关门闭户的情况下做到一家有事全村支援。

　　饶是如此，仍然有些村庄人家不能幸免，甚至发生过流血事件。只有五户人家的廖家嘴，不仅被抢，村里为首的长者廖日光还被打成重伤。张家岭倒是一个大村子，但张昌仁一家还来不及呼救就被人绑住并把嘴严严实实地堵上了，大冷天的，一家人被绑在堂屋里生生冻了一夜。但这事没有完，被打劫的人家受不了这份憋屈，廖日光的儿子廖启贤投军去了，张昌仁的儿子张怀远带着乡里十几个青年也投了军。他们都想成就一番事业，期望着带回一支队伍，灭了徐箢箕。

　　张怀远投了湖南军阀何键的队伍，官没当成，在围剿红军的一次战斗中，十几个同乡大半阵亡，只剩下五个人活着。张怀远找到几个同乡一合计，一致认为再呆下去不是办法，不仅当不了官打不了徐箢箕，弄不好一个人都回不去。于是开了小差，回到湖边，凭着五个人五支枪和徐箢箕做了对头。

　　廖启贤投了湘鄂西根据地的贺龙红军，一年多下来，当上了连长。贺龙率领的红二方面军长征走了，廖启贤身负重伤不能随行，被秘密从洪湖转移过长江，回老家养伤来了。同来的还有几人，等伤养好，也成了一股力量，同样做了徐箢箕的对头。当然，对于徐箢箕而言，实在没把这两个对头放在眼里，他的最大的对头，是国民政府的湖南临湘县警察局和湖北蒲圻县警察局。

　　二

　　武汉陷落以后，日本人沿粤汉铁路一路南下，黄盖湖很快沦入敌手，湖南湖北的两个警察局不存在了，一时间到处都是日本鬼子，整天在黄盖湖周围征粮、筹款、拉夫，几乎村村都留有血债。徐箢箕固然可恨，但他只谋财不害命，日本鬼子却烧杀掳掠无所不为。黄盖湖边只要一传警讯，说日本人来了，男女老少便一窝蜂地往竹林茂密处躲藏。徐老爷子年岁大了，行动迟缓，一次躲得慢了，竟没能逃出生天。

　　徐老爷子的死，激起徐箢箕满腔仇恨，使他从此走上了抗日的道路，他的土匪部落，成了抗日游击队。日本人一出动，他得到消息便提前通知乡亲们转移；每当藏在山野里的乡亲被日本人发现，他便带着队伍远远地放一阵枪，打掉小股，吸引大股，为乡亲们解围。在国难当头的时候，在那血与火淬炼的岁月里，土匪已不再是土匪，常常扮演着乡亲们的救星。

　　张怀远以一同从江西死里逃生的生死弟兄为骨干，收罗国军撤退后流落在黄盖湖周围的散兵游勇，队伍很快形成了规模，以“国民军抗日游击队”的名义在黄盖湖周围与日本侵略军周旋。廖启贤及其红军伤员们也不再秘密活动，以共产党抗日游击队的名义发展武装，积极开展对敌斗争。这三个冤家，相互打打杀杀了很长时间，实际上，他们谁也不存在受哪个政党领导，都是自发的民间武装，国难当头时却以不同的名义自发地走上了同一条道路。在家乡沦陷后，他们渐渐捐弃前嫌，互通声息，互为犄角，互相支援，共同维护着乡亲们生命财产的安全，共同演绎出黄盖湖畔最感人的一曲壮歌。

　　三

　　黄盖湖紧连赤壁古战场，几支游击队的袭扰威胁着日军的长江航道安全，从一九三九年冬天到一九四二年初，日军不断对黄盖湖周围进剿。尤其是汪精卫的伪政府成立后，有了汉奸武装为前驱，各队与敌周旋都不如原来得心应手。为更有效地打击敌人保全自我，三支队伍终于彻底放弃个人恩怨，在一个叫黄土坎的临湖的山上成立联合工作部，由徐箢箕牵头，张怀远、廖启贤各派联络员，统一协调行动。自工作部组成后，当地人便将那座山叫“工作山”，那里成了百里黄盖湖抗日活动的核心阵地。这期间，当薛岳将军率部浴血奋战于新墙河与捞刀河一线，实施第三次长沙保卫战时，他们拟炸毁日军设在离粤汉铁路不远的羊楼司崇山峻岭中的军火仓库，三支游击队联合行动，付出重大伤亡而未果。

　　此后三年，三支游击队时分时合，进行零星分散的游击作战。黄盖湖人民敬重他们，遇到危急情况，甚至不顾一切地掩护他们。记得小时候村里有个孤独老太太，我们都叫她莲奶奶。她的丈夫被日本人杀害了，原本有个儿子，一次日军进剿时徐箢箕来不及撤退，和乡亲们一起转移到山中躲藏。莲奶奶带着两岁小儿，和徐箢箕藏身于同一片山林。幼儿无知，吵着要回家，差点把日本人引来，几致酿成大祸。为使徐箢箕不致暴露，莲奶奶紧捂小儿口，小儿仍然踢闹不休，莲奶奶一狠心，连鼻子一起捂住，把亲生儿子生生捂死。从此，她成了一个孤独的人。

　　真正残酷的进剿是在一九四五年春天，日军打通粤汉路后，开始大力整治占领区。那是一段阴雨连绵的日子，游击队在遍地黄泥的黄盖湖畔隐不住形迹，日伪军总能寻觅到脚印跟踪而至，游击队伤亡日增。最后，徐箢箕、张怀远、廖启贤三支队伍被敌人包围在工作山上，激战半日，全部为国捐躯。

　　后记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附近的学校都组织学生参观凭吊过工作山，还有成片的长满铜锈的旧子弹壳，沿土崖挖掘的战壕遗迹犹存。后来我查阅过湖南临湘县与湖北蒲圻县的县志，都没有关于黄盖湖抗日游击队的记载。这一群草莽英豪，是真正埋没在草莽中了。我一直被这支英勇壮烈而又奇异的抗日队伍的故事感动着，一直想为他们立传，却因半生漂泊，未能如愿。随着黄盖湖周围知情的老辈人日渐凋零，这个愿望，越来越难以实现了，谨以此文记之，以为抗日英魂的祭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