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法战争结束后,法国失去了欧洲大陆霸权。由于德国军方的强硬态度,一代外交大师俾斯麦未能在胜券在握的时候,保持其一贯的自制与平衡,不仅夺取了法国的阿尔萨斯和洛林地区,而且还侮辱性地让普鲁士皇帝在法国凡尔赛宫的镜厅里加冕为德意志皇帝,这导致法德之间的仇恨不共戴天。为收复失地和恢复国家荣耀,法国无时无刻不在指望如何向德国复仇,但如果是法德之间的一对一决斗,法国难免会落得个更加悲惨的下场,因此一战爆发前的法国外交始终在寻求对付德国的盟友,而德国也始终警惕法国的东山再起,尽量孤立它。俾斯麦有言,“必须勒死法兰西,否则即便它化为灰烬还是会死灰复燃的”。在普法战争中使法国蒙受奇耻大辱的普军参谋长老毛奇则警告说:“我们在半年之中用利剑赢得的东西,必须在今后半个世纪用它来捍卫。”针锋相对的是,法国共和党人的领袖甘必大则说,“永远不要抛弃它们(阿尔萨斯—洛林)!永远不要抛弃忘记它们!”
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爆发,完全是法德两国自觉不自觉配合种下的苦果。战前法国和德国的外交对立与互动,如同上下两个磨盘,把其他大小国家俄国、奥匈、英国、意大利、土耳其、塞尔维亚和美国等等都卷入到了里面,共同遭受磨难。虽然大战的爆发并非全部由法德两国所决定,但是法德两国的决策者推行互相仇视,互相拆台的外交政策,造成了欧洲对立的两大政治军事集团的格局不可缓和,最终因为发生在巴尔干的一个偶然的政治暗杀事件导致了大战的爆发。这场大战的爆发,造成了两千万人死亡,参战的欧洲各国社会精英丧失殆尽。法国和德国,这两个近代欧洲文明的核心国家,齐心合力上演了一场外交闹剧,这场外交闹剧最终以一场惨绝人寰的悲剧而结束,本是同根生的查理曼帝国的子孙们敲响了近代欧洲文明的丧钟。
德国外交:从玩八个球到只玩一个球
虽然欧洲大陆各大国在1870年坐视法国被普鲁士击败,德意志获得统一。但是英国很快发现,统一的德国已经在欧洲大陆上占据了支配地位,并且很快成为了欧洲最强大的国家,比之前拿破仑三世统治下的法兰西第二帝国更难以捉摸,更难以对付。至于俄国,虽然利用普法战争挣脱了克里米亚战争中英法施加的外交枷锁,但是对于今后再也无法插手德意志内部事务,失去普鲁士、奥地利和南德意志诸邦之间纠纷的仲裁者的地位感到懊恼,更不用说卧榻之侧崛起一个新巨人对俄国的冲击了。总而言之,欧洲大陆的中心出现一个统一强大的德意志帝国,对所有的欧洲大国都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在这种既遭受大国包围,又对包围的大国形成冲击的态势下,俾斯麦的欧陆政策是在孤立法国的同时,防止出现一个反对德国的大同盟。为此他殚精竭虑地编织他的大陆联盟国家外交体系。在这个体系中,德国维持着与俄国的传统友好关系,与奥匈帝国则建立密切的联盟关系,不仅是为了防止奥匈帝国跑到法国的阵营中,更是为了对奥匈帝国的外交政策享有否决权,因为奥匈帝国离开了德国的支持便一事无成。为防止俄奥擦枪走火,俾斯麦先后通过1873年“德俄奥三皇同盟”与1879年“德奥秘密军事条约”和“俄德再保险条约”加以约束,防止俄国和奥匈两国脱离德国的外交轨道而自行其是。如果让俄奥两国自行其事,这两国马上就会为了争夺巴尔干地区而大打出手,而德国势必不能置身事外。为转移法国对阿尔萨斯—洛林的注意力,俾斯麦刻意推动法国积极开展海外殖民活动,为的是让法国和英国去争个你死我活。果然,法国在东南亚与非洲与英国争夺得不可开交,在突尼斯又和意大利剑拔弩张。法国因此不能在对德复仇战争中获得英意两国的援助,这正中俾斯麦的下怀。
俾斯麦的外交策略把最大的精力放在欧洲大陆,极力维护欧洲大陆的均衡,避免过多地参与世界事务而导致与英国的利益迎头相撞。但是由于德国自统一后,其经济迅猛发展,对原材料进口地和制成品出口市场的需要与日俱增,因此俾斯麦掌权的后期,不得不对国内新兴的制造业利益集团有所让步,也开始参与全球殖民竞争。而在俾斯麦去职之后,这一利益集团一直在鼓噪建立强大的海军,重新瓜分殖民地。皇帝威廉二世登基以后,顺应了这一利益集团的鼓噪,推行了争霸全球的“世界政策”,俾斯麦稳健自制的外交政策被抛弃。继任的首相比洛承认缺乏俾斯麦那种“在空中同时玩八个球的能耐”,对德、奥、俄三国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以及这三国与英国的微妙互动关系无法把握,因此只能推行一种相对简单的外交政策,那就是将德奥同盟固定下来,放弃在俄奥之间协调和制约的高难度义务。
俾斯麦之后的德国外交决策者尝试与英国正式结盟以减少海外扩张的阻力,却不管英国有无这样的现实需要和符合英国的外交传统。而且最要命的是,当英国恪守其“光荣孤立”传统不愿意和德国正式结盟的时候,德国外交决策者的想法竟然是通过武力恫吓和施加外交压力的方式来逼迫英国结盟。例如德国皇帝在英布战争期间通过支持布尔人来对英国施加压力,却适得其反。这种简单粗暴的政策完全不符合德国的复杂的地缘政治处境和外交态势。因为英国本身一贯不愿意在欧洲外交情势明朗前就缔结针对未来不确定因素的盟约,而且由于德国咄咄逼人的态度引起了英国的极度警惕——一个有能力绝对保护大英帝国的国家就是一个能绝对摧毁大英帝国的国家,因此德国的友好承诺不具备外交意义。如果德国没有这个能力,那么英国就不需要德国的承诺。如果德国有这个能力,那么英国就必须摧毁德国的这个能力。具有讽刺意味的是,1890年俾斯麦去职以后,欧洲外交的局势就是德国称霸欧洲和挑战英国世界霸权的情势越来越明朗。因此英国不得不与法国和俄国调整在殖民地上的冲突,而一致对付德国。而德国皇帝在屡次遭受英国拒绝之后,却恼羞成怒。更加坚定了要把英国拉下马来取而代之的决心。俾斯麦的外交才能能够同时玩八个球,他的继承者就只剩下玩大英帝国这一个球的本事了——当然最后还是玩砸了。
法国外交:一心一意对德复仇
1870年后的法国推翻了帝制,建立了共和国。执政的激进党人秉承平民主义与和平主义的雅各宾主义传统和“自由、平等与博爱”的信念,坚决反对殖民活动。法国的殖民帝国的建立完全是由一小撮野心勃勃的冒险家、高级文官、军人和传教士们在或多或少脱离政府管制的情况下完成的。通过广泛占有殖民地,通过殖民地源源不断的原料输入和市场开发,并且通过巨额资本输出争取盟友和获得大量利息收入,法国增强了综合国力,得以继续在欧洲大陆占据大国地位。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法国三百年来一直梦想获得自然边疆,在欧洲大陆上建立霸权。在割让阿尔萨斯—洛林这个法国当年欧洲大陆扩张政策的最后标志性的成果后,法国反而通过建立世界殖民帝国牢牢地占据了世界强国的地位。虽然法国的欧洲本土只有四千万人口,远远少于德国的六千七百万,但法兰西殖民帝国却拥有九千万的总人口,而且由于其内部实行严格的中央集权统治和事实上没有种族歧视(这是法国文化的传统和优点),其内聚力远远大于实施分而治之,以夷制夷的手腕,内部松散,各行其是的大英帝国,这也使法国在法德外交较量中重新获得了某种均势。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