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一次一位老前辈的通话时，他告诉我一件事，说他们当初在国防大学念书的时候讲战史，提到彭德怀，结果刘伯承的女儿，也是他的同学，当时很不以为然，对彭颇有微辞，私下聊起来自然说了一些1958年的往事。这可以理解，女儿看到父亲挨整，自然不会对整人的人抱有好感。可是刘伯承怎么说彭德怀的呢？不知道这位帅府千金知道不知道。

　　我手里有一份资料，是彭组当时留下来的，一份揭发材料，文革中送交给彭德怀专案组的，因为要整彭的材料，凑鸡毛掸子，所以，专案组成员找刘伯承了解情况，谁都知道刘当初挨整最苦，可是刘说什么？刘说：彭整人不假，整我也不假，但彭不是出于私心。就这么一句话，后来专案组反映上去，还是周恩来作为组长给压下了。

　　刘伯承说这句话说明刘伯承到底是刘伯承，而他的女儿也只能是他的女儿，到底成不了刘伯承。

　　彭这个人用古人的话说就是长于谋国，拙于谋身。大抵和岳飞差不多的样子。

　　彭出身农民，可彭身上却没有农民的狭隘和自私，他很早就注意个人崇拜的话题，从来就没有对那些歌功颂德的东西真正的赞同。仅此一点，足以彪炳青史。

　　彭出身军人，却对经济很感兴趣，当年写的《论公营商店》便是一例，他晚年下去调查，保存的资料至今读起来还有感格肺腑的意念。

　　又是农民，又是军人，既不搞个人崇拜，还积极干政，这些犯忌的东西一再从彭的身上出现，难道是偶然的吗？彭难道缺心眼？

　　某种意义上说他就是“缺心眼”，缺的是保护自己私利的心眼，缺的是谋求个人利益的心眼，缺的是发展自己小集团的心眼。

　　五五年评军衔，钟伟授予少将，钟伟惯乌纱帽，这个决定谁做出来的？可彭怎么说的？彭说只要我彭德怀主持军委工作，就不能让人说平江起义的人都飞黄腾达。这点谁能做到？林彪吗？看看四大金刚，看看叶群林立果。

　　岳飞去见宋高宗，建议尽早立储，幕僚一再劝阻岳飞，说朝廷最忌武人干政，这是宋太祖传下来的“祖宗家法”，可是岳飞不管，他心中装的社稷民生。最后他也死在这件事上（诱发宋高宗对他猜忌的一个主要原因）。

　　岳飞夜宿期间读武侯的出师表，泪下如雨，草就一书，至今让人感到他的心灵的震颤。我想1959年7月中旬的彭德怀想必和这位古人是相通的吧？

　　毛泽东说“谁敢横刀立马，唯我彭大将军”，彭德怀去信说还是改为“唯我英勇红军”的好，这在我们今天看来多少有点“给脸不要脸”的意思，但这就是彭德怀。

　　文征明说：“慨当初、倚飞何重，后来何酷！岂是功成身合死，可怜事去言难赎。”这是说古人，也是说今人。

　　李聚奎在文化大革命中最后一次见到彭德怀的时候，彭已经行将就木，被放在医院的推车上，蒙着白被单，李聚奎当时自己也自身难保，可他还是站了过去，在拥挤的小过道中给彭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此情此景，人何以堪？